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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烧掉了“尖塔”?

2019-04-20 20: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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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火”烧掉了“尖塔”?

  雨果

  当然,巴黎圣母院今天仍然是巍峨壮丽的建筑,然而,尽管它风韵依旧不减当年,我们还是很难不喟然长叹,很难不痛心疾首。看见时间和人同时对这可敬的丰碑给予无尽损毁和支解,公然藐视奠定第一块基石的查理大帝(742~814年,法兰克王国国王,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奠基人,后人尊称“欧洲之父”),以及安放下最后一块石料的菲利普·奥古斯都(1180~1223年,又称菲利普二世,法国国王)。

  在我国(法国)各主教座堂的这位年迈女王的脸上,只要是有一条皱纹,旁边就有一道伤疤。就像一句拉丁文里说的:时间损毁,人吞噬。这句话我想这样译出:时间是盲目的,人是愚蠢的。

  “其宏伟,见者无不怵然”

  要是我们有闲空和读者一起,一一检视这座古老教堂所受到的各种破坏痕迹,就会发现时间的破坏较少,最恶劣的还是人的破坏,尤其是艺术人士给予的破坏。我必须说是“艺术人士”,因为近二百年来(编按:雨果此书出版于一八三一年三月,全名《一四八二年的巴黎圣母院》)不断有人取得建筑师的身份。

  如若只举几个最突出的例子,当然首先要说圣母院的门脸儿,建筑史上再也没有比它更为壮丽的篇章了。正面的那三座尖顶门拱,那锯齿状飞檐层浮花刻镂,有着二十八座列王塑像的神龛,那中央的巨型花瓣格子窗户两侧有两棂侧窗,犹如祭师两侧有其助祭和副助祭,高高单薄的梅花拱廊以细小圆柱支撑着笨重的平台;还有那两座伟岸的沉黑钟楼,连同它们的石板前檐,既是先后地、又是同时地,成群而不紊乱地尽现眼前,连同无数浮雕、雕塑、镂錾细部,强劲地结合为肃穆安详的整体。

  简直是石制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人和一个民族的巨型杰作,其整体既复杂而又统一,如同它的姊妹《伊利亚特》(荷马的杰作)和《罗曼司罗》(中世纪以前西班牙民间传奇叙事诗);它是一个时代的一切力量通力合作的伟大产物,它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可以看见千姿百态突现着由艺术家天才所训练的工匠的奇想。

  总之,是人的创造,它雄浑而富饶,一如神的创造,它似乎从神的创造中窃得双重特征:既千变万化,又永恒如一。

  这里关于这座建筑物正面的描述,同样适合于整个教堂;关于巴黎这座主教堂的描述,同样适合于中世纪基督教所有教堂。一切都包含在这来源于自己、逻辑严谨、比例和谐的艺术之中。量一量足趾,也就是量了巨人。

  且说圣母院建筑的正面,也就是,当我们前去虔诚赞叹这座雄伟肃穆的主教堂——它使人敬畏,正如它的编辑史家所说:“其宏伟,见者无不怵然”(原文为拉丁文)——的时候,目前它所呈现的那个样子。

  这个正面的模样如今已经缺少了三件重要的东西。首先是以往把它从地平上抬起来的那座十一级台阶。其次是三座拱门神龛里的塑像,这是下层一系列;还有上层一系列,二十八个更早的法国国王,占据着二楼的走廊,从希尔德贝(译者注:希尔德贝一世,511年到588年为巴黎王)开始,直至手执“王柄”的菲利普·奥古斯都。

  石阶,是时间使它消失的,因为通过不可抗力的缓慢过程,内城地面上升了。然而,巴黎地面的上升虽然逐一吞没了这使得主教堂愈形高大巍峨的十一级台阶,时间给予这建筑物的,也许还是多于取自它的。因为时间在教堂的正面,染上一层数百年积累的深沉色泽,文物的古老也就成了美丽与时俱增的年资。

  还有,假如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又是谁打倒了圣克里斯多夫(译者注:《圣经》中传说的一个巨人,曾背着上帝过河)巨像——一切塑像中的佼佼者,正如司法宫大厅在一切大厅中,斯塔拉斯堡的尖塔在一切钟楼中首屈一指?无数的塑像昔日装点在前后殿堂的各个圆柱之间,或跪、或站、或骑乘,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国王、主教、近卫骑士都有,石头的,大理石的,金的,银的,铜的,甚至蜡制的,是谁把它们粗暴地扫除了?不是时间。

  圣母院的“血统”:既非纯罗马,也非纯阿拉伯

  假若我们在主教堂里往上走,不停留下来观看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野蛮装饰,那么,那座迷人的小钟楼,昔日屹立在东西两翼交叉点上,既轻盈而又泼辣,不亚于近傍的圣小教堂尖塔(也已经毁掉),比其他塔楼更为挺拔直指天空,纤秀,尖削,和谐,空灵,这座小钟楼如今安在?一七八七年,一位口味很高的建筑师把它截肢了,而且认为用一个很像汤钵盖子的铝制膏药贴上去,就可掩盖伤疤。

  几乎任何国家,尤其是法国,中世纪卓越艺术的遭遇大抵如此。从它的废墟上可以看出,有三种砍伤都或多或少深深地损坏了这种艺术。一是时间,它随时不知不觉地打开缺口,到处销蚀其表面;二是政治宗教革命,它们从本质上是盲目的、狂暴的,汹汹然向中世纪艺术冲去,撕去了它那蔓藤花纹项链和小人像项链,有时不满意教士帽,有时不满意王冠,就把塑像打倒;三是时兴式样,越来越古怪而愚蠢,从文艺复兴时期种种杂乱无章、富丽堂皇的偏向开始,层出不穷,相继导致建筑艺术的必然衰颓。时髦风尚所起的破坏作用尤甚于革命。

  综上所述,今日有三种灾害损毁着哥特建筑艺术的容颜。抚今追昔,不胜天渊之慨。想当年,有人将巴黎圣母院比作艾费苏斯(希腊爱琴海岸古城)著名的狄安娜神庙(雨果原注:那座神庙曾使艾罗斯特腊图斯遗臭万年,并使“古代异教徒赞颂备至”。另译者注:这座神庙存在之时,曾被誉为世界奇迹之一,而艾氏只是艾费苏斯城一个普通居民,为了让自己永世留名,于公元前三五六年放火烧毁了狄安娜神庙)。

  但赞美者却认为,圣母院这座高卢之教堂,“无论长度、宽度、高度或结构,都要远胜一筹”!

  不过,巴黎圣母院不可以称为形态完备、造型确定归得成类别的建筑物。它已经不是罗曼式(译者注:“罗曼”原指被罗马帝国征服的西欧各土著民族,在建筑艺术上,原指中世纪西欧各地自己的独特风格,后融为一种带罗马式样而兴起的建筑艺术),还不是哥特式(译者注:继罗曼式样兴起的哥特式,最早始于十二世纪)教堂。这座建筑并不是一个典型。

  它不是一种以开阔穹窿为枢纽的建筑物,并没有那种墩实宽广的肩距、浑圆广阔的拱顶,不像那样冷冰冰、赤裸裸,那样威严而单纯。圣母院也不像布吉主教堂那样,它不是尖拱穹窿的壮丽、轻盈、多样、繁茂、盛放的产物。既不可能把它归入那些阴暗、神秘、低矮、似乎被开阔穹窿压碎了的教堂的古老家族。那些教堂与其说是建筑师的创作,不如说是主教所炮制;它们是建筑艺术的最早变态,全部烙印着植根于拜占庭帝国(译者注:即东罗马帝国,存在于395~1453年)、终止于征服者威廉(译者注:1027~1087年,原为法国诺曼底公爵,于一零六六年率兵征服英国,为英国国王)的那种神权军事纪律的痕记。

  也不可能把巴黎圣母院归入另一家族,高大、空灵,有很多彩色玻璃窗和雕塑的教堂:形体尖峭,姿态剽悍,作为政治象征,它们属于村社、属于市民,作为艺术品,他们自由、任性、狂放。它们是建筑艺术的第二次变异,不再是象形文字式,不再是不可变易,不再是仅仅用于祭祀,而是富于艺术魅力的、进步的、为民众喜爱的,始于十字军归来(1291年),终于路易十一(生卒:1423年7月~1483年8月)时代。

  巴黎圣母院不是第一类纯粹罗马血统的,也不是第二类纯粹阿拉伯血统的。

  “伟大的建筑物,像大山一样,是多少个世纪创造的结果”

  巴黎圣母院是一种过渡时期的建筑。然而,最初还未经考验,还有些胆怯,这种式样有时躲闪,有时扩展,有时收敛,还不敢像以后在许多出色的主教堂里那样放胆尖锐如箭、似矛。所以如此,好像是因为它感觉到粗壮的罗曼式柱子就在跟前。

  尽管如此,从罗曼式到哥特式过渡的这类建筑,仍然珍贵,值得研究,不亚于纯粹单一的式样。这种建筑艺术所表现的微妙,假若没有这些建筑物,就会失传。这是尖拱式嫁接于开阔穹窿。巴黎圣母院特别是这种变异的一个奇特样品,这座可敬历史性的建筑的每一侧面、每块石头,都不仅是我国历史的一页,而且是科学、艺术史的一页。

  我们再说一遍,这种混合型结构依然引起艺术家、古物学家、历史学家相当大的兴趣。她使我们感觉到建筑艺术的多么原始淳朴的创造,因为它表明——巨人时代(译者注:指前希腊时代,实际上,这个时代是在埃及文明和印度文明之后,并不是先于它们)的遗迹,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巨型浮屠,也同样表明——建筑艺术的最伟大产品不是个人的创造,而是社会的创造,与其说是天才人物的作品,不如说是人民劳动的结晶;它是一个民族留下的沉淀,是各个世纪形成的堆积,是人类社会相继升华而产生的结晶,总之,是各种形式的生成层。

  每一时代洪流都增添沉积土,每一种族都把自己的那一层沉淀在历史文物上面,每一个人都提供一砖一石。海狸就是这样干的,蜜蜂就是这样干的,人就是这样干的。建筑艺术的伟大象征——巴别塔,就是一座蜂房。

  伟大的建筑物,像大山一样,是多少个世纪创造的结果。常常,艺术有了变化,而建筑物依然如故,建筑物随着艺术的变化而平平静静地延续下去。多种艺术以不同高度先后焊接于同一建筑物,这里面当然有许许多多东西值得写出一部部巨著,甚至往往写出人类的世界通史。人、艺术家、个人,在这种没有作者姓名的庞然大物上已不见踪影;人的智慧却概括其中,总结于其中。时间是建筑师,人民是泥瓦工。

  最常见的两个层(罗曼式到哥特式)的混合建筑之一,就是巴黎圣母院。这一尖拱式样建筑物,由于它那些早期的柱子而远属于罗曼带,是罗曼层一直达到半中腰的博舍维耳半哥特式的美丽教堂。另一个是卢昂的主教堂:如果它那中央塔尖(雨果原注:这一木架结构的尖塔部分,就是一八二三年“天火”烧掉的那一部分)的顶不属文艺复兴带的话,它会是完全是哥特式的。

  本文摘自法国十九世纪著名文学家维克多·雨果名作《巴黎圣母院》一书中文版(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3月版第三卷“圣母院”一节),译者管震湖,现大小标题均为本版编辑所拟,文字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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